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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绍:葛坚 ,医学博士,国家二级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国之大医,国家973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原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主任,眼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终身名誉主任,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名誉主任委员,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眼科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粤港澳大湾区医师联盟眼科医师联盟首届主任。现任《眼科学报》主编,《中华眼科杂志》及《中华实验眼科杂志》副总编。

名医治病救人立功立德,

《仁心》栏目为当代名医立言。

本文是39健康《仁心》栏目组

对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

葛坚教授的深度访谈。

◎ 葛坚教授畅谈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眼科医生。/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提供

历经26年,他使青光眼提前3-5年被发现

14岁前周丽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身上竟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周丽今天来了吗?”葛坚透过敞开的诊室大门焦急地询问,两个年轻护士同时点了点头,“来了,还带了家属过来!”

1985年,在广州读初二的周丽因为眼睛常常疼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来到眼科医院挂了葛坚的号,经过一番详细排查后,周丽被确诊为开角型青光眼。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青光眼都被认为是老年性疾病,才14岁的周丽怎么会出现青光眼?”当时33岁的葛坚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随后的交流中,周丽更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她的58位近亲中有16位都是青光眼患者。

“这绝不是散发的病人,属于遗传因素。”葛坚心中顿时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周丽的身上携带着一个还未被人发现的青光眼遗传“密码”!

在我国,青光眼是仅次于白内障的第二大致盲性眼病。据统计,目前国内仅原发性青光眼病患者人数就已经超过1500万,但不同的是,白内障可通过手术实现复明,但青光眼致盲后就不可复明,属于不可逆的致盲眼病。

上世纪80年代,由于无法清晰了解青光眼的发病机制,导致早期诊断非常困难,治疗手段也极为有限,基本上得了青光眼,结局往往就是失明。当时的葛坚迫切希望改变这一现状,但破解发病机制需要遗传学的支持,摆在所有研究者面前的就是缺乏典型的青光眼家系样本。这道难题就像一只拦路虎,很长一段时间都让葛坚无计可施,直到遇见14岁的周丽。

葛坚迅速组织团队对周丽及其家族成员进行“浩瀚”的基因排查,并命名为广州1号青光眼家系(GZ.1),这是中国最早的家族性青光眼基因研究的报道,前后用了14年时间,最后锁定了MYOC基因突变的P370L位点。研究发现,在周丽家族成员中,只有该基因位点产生突变的人,才会得青光眼,家族性开角型青光眼的致病基因终于被找到了!

◎ 迄今为止,GZ.1家系已经追踪到第五代。葛坚表示,往后还会继续下去。/ 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供图

“14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经历了周丽结婚生子、家族其他成员发病失明、研究团队成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个中的艰辛不言而喻,但我们每个人都在坚持。”

发现基因点位只是第一步,顺着这一“家系”样本葛坚继续深挖,最终在青光眼的发病机制、影像诊断、治疗手段等不同领域都获得重要进展。

“越研究,越发现青光眼发病机制复杂、诊断麻烦、治疗棘手。”葛坚随后总结提出,青光眼应该从传统的“单一治疗模式”转变为“个性化综合治疗模式”,采用整合图像分析技术、激光治疗、白内障超声乳化吸除术、引流管植入术等相结合的诊疗手段,开创了青光眼的个性化治疗,使青光眼诊断时间能够提前3-5年,通过对患者的早期干预和治疗,达到尽可能挽救患者视功能的目的。

2011年,“青光眼临床诊治模式的转变”项目,荣获2010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时光荏苒,从遇到周丽那一刻起,时间已经过去了26年,而如果算上葛坚的老师、全国青光眼学组创始人周文炳教授,以及葛坚的学生、现任中山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以下简称“中山眼科”)青光眼科主任卓业鸿教授,师徒三代人像接力赛般坚持对青光眼的临床观察和研究,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

◎ 葛坚领衔的“青光眼临床诊治模式的转变”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中山眼科官网截图

“如今我们正尝试利用患者自体的成体干细胞,在体外模拟构建一个视网膜类器官,让视网膜类器官的神经元长到可降解的支架上面,再将其移植到青光眼致盲的患者视网膜上。”

“如果能成功,意味着青光眼患者或许能够重见光明。”葛坚透露,目前灵长类大动物实验中已经进行了一半,效果还不错,至于最后的成果,大概还需要5-10年。

观察、思考、领悟,提炼总结,学科建设与医院管理的规律

1982年,一架白色DC-8客机从美国飞越太平洋,历经大约18个小时,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在指定位置停稳后,飞机舱门被打开。这一扇门,不仅打开了中国眼科医生的视野,更是推动了中国眼科现代化的发展进程。

这不是一架普通的客机,而是国际奥比斯组织(Orbis International,一个国际性非政府非营利机构,肩负全球救盲使命)根据医务工作需要改装过的“流动教学眼科医院”。“全世界最好的眼科大夫、最先进的眼科医疗设备全都在上面,让我们见识到了什么叫现代化眼科显微手术。”而彼时,我国的眼科手术还只能在肉眼下进行,最多是头戴一个放大镜。

◎ 1982年9月下旬至10月上旬,应陈耀真教授和毛文书教授邀请,奥比斯眼科飞机医院首次访问中国,在广州进行手术示范和学术报告等。图为奥比斯眼科飞机医院专家与中国眼科医务人员合影留念。/ 中山眼科供图

三年后,由中山医科大学中山眼科中心主办的中国首届国际眼科会议在广州举行,来自全世界22个国家和地区的共759名医生出席了会议。

“全世界顶级的眼科专家全都来了,盛况空前,这是一次真正的国际眼科会议!”呈现在葛坚眼前的,是世界各地最优秀的眼科专家们对眼科诊断、治疗及流行病学新进展的深入交谈,以及对眼科领域科研成果、仪器设备、药物和学术书籍等的全面展示。

◎ 1985年,中国首届国际眼科会议现场。/ 中山眼科供图

“我认为,82年的奥比斯飞机、85年的国际眼科会议,是中国眼科学发展史上相当重要的事件。这两次,我想我们终于弄明白了眼科应该怎样发展。”葛坚说道,“可以这么说,中国眼科的现代化起源,就是从这两件事开始的。”

1996年底,身为中山眼科副主任、医院副院长的葛坚,被派往美国进修学习。他从东海岸驱车到西海岸,访问了14家美国最知名的眼科医院。

在与美国同行谈及眼科医院的管理时,葛坚发现“鉴别”和“组织”两个词被多次提及:作为管理者首先需要根据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把团队成员按照他们的业务能力和综合素质分为不同的层次,把合适的人安排在合适的岗位上,然后组织他们去完成各种目标。

“大道至简。我想想也对。鉴别不好,怎么能组织好呢?要真正做到鉴别,就需要明白组织的发展目标,以及现在能做到的程度,接下来才知道需要找什么样的人。同时还要有品味,辨识不同人能力的高低。”

“与走在世界前列的眼科专家交流,观察与思考学科是如何建设的,医院是如何管理的。西方眼科学历经百年沉淀,其中一定有宝贵的规律可以借鉴,再学以致用的话,中山眼科乃至中国眼科肯定也可以发展起来。”

勤于思,敏于行。在任中山眼科主任时,葛坚努力争取全国唯一的眼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与首个眼科学国家973计划项目落户中山眼科,同时积极推动人才培养,严抓制度,加强医院管理。

葛坚说,中山眼科的发展恰逢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是中国眼科第一个成立研究中心的(1983年),有传承,有底蕴,并且在传承中不断创新,围绕眼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形成了体系与生态。所以我经常说,这个地方,这么肥沃的土壤,怎么能不好?怎么能不长东西?”

在对年轻医生的培养上,葛坚也有自己独到的理解。真正独立地完成一定数量的眼科手术、面对患者时善于沟通和倾听、对技术精益求精、知识渊博,是他在中山眼科给“合格”的眼科医生定义的四条基本标准。

如今,中山眼科在复旦大学眼科专科医院排行榜中已连续11年蝉联第一。葛坚期望,有朝一日中山眼科能成为中国的“威尔玛”(Wilmer,世界最著名的眼科中心之一),中山眼科培养出来的眼科医生去到世界各地无需再参加医生考试,注册即可。“这才是真正的‘世界一流’。”

“谦”的精神

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谈笑风生,在患者的口中,葛坚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有问必答,并且会尽量用一些大白话和风趣幽默的语言,让患者能够尽可能了解青光眼,直到让患者听懂为止。

“青光眼手术不同于一般的眼科手术,它需要患者的充分理解和配合,如果术前宣教没弄明白,就有可能影响手术的质量,因此即便有些患者同一个问题询问四五遍,我也会不厌其烦地耐心讲解。”对于与患者沟通的重要性,葛坚有非常深刻的理解。

“青光眼病人100%都是焦虑的。我的原则是,千万不要在病人那边讲,前面的医生处理得不好,搞错了。青光眼很复杂,可能当时看的时候没表现出这个症状,查不到像现在这个情况。青光眼的患者,有的手术会影响视力,例如手术前0.8的视力,手术后眼压降下来了,但视力只有0.1了,看不见了,你说患者能不担心和抱怨吗?所以一定要细心,尽量跟患者沟通,不讲大话。”

“患者转了这么多地方,他知道很多信息的,甚至有时了解医生都不知道的信息。你跟他好好讲这个事,大部分人还是通理的,会自己权衡利弊。我们现在很多医生就是省略了这一步,这不能怪下面的医生,‘子不教父之过’,是上面的医生不好,你没教,他怎么会知道呢?”

◎ 葛坚讲述作为医生,与患者沟通的重要性。

《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凶有吉,唯有第十五卦,大吉,名为“谦”。一代宗师吴清源在其自传《中的精神》开篇即写到:他的围棋思想在于对“中”的领悟。什么是中?不是中间的中,而是阴阳调和的中,是为“中和”。同样在葛坚身上,我们不仅看到他与人为善的“谦”,更深刻感受到他对真理之“谦”。

“医学是精英教育,做医生也首先要培养自己的人性,要有人文素养,仁心才能仁术。技术、规模、设备,我们现在样样都不缺,反而缺了最本质的东西——合格的人才。”目前在国内,囿于一时甚嚣尘上的医患冲突,不少医院限制了年轻医生临床实践操作的机会。“致使年轻医生有机会独立主刀的比例太低了。”所幸加强和制定临床住院医生规范化培养的条款内容和考评的系统,正在纠正这种现象。

针对当下如火如荼的眼科市场化发展,葛坚坦言有需求就有市场,必须承认单单靠公立医院解决不了人民群众对医疗服务的需求,所以发展民营医院是必须的。

“眼科的今天就是其它专科市场化的明天。民营眼科医院不是补充,而是重要组成部分。”也许是经过了非常深入的思考,也许是社会上有太多往复的思潮,谈及眼科市场化时,葛坚的话语掷地有声:“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民营眼科医院得到更好的发展,而不是现在占一半数量的民营医院,只承担15%的医疗服务,大部分的医疗重担还是压在公立医院身上。”

◎ 中国各类眼科医疗机构占眼科医疗服务市场规模比例。/ 浦银国际

葛坚经历过文革与改革开放,17岁时下过乡,做过农民,也当过工人。平时自己喜欢读书,而且读得很杂。有人说不读书的人只过了一种人生,而会读书的人,过了一千种人生,丰富的人生体验给了葛坚开阔的视野与广阔的胸怀。

从行政岗位退下来以后,葛坚时常抽时间向年轻医生分享中山眼科的发展史,回忆中山眼科的创始人陈耀真教授、毛文书教授、李绍珍教授、自己的恩师周文炳教授等人从医治学的故事,将中山眼科“善良、求真、创新”的医院文化薪火相传,并将自己所取得的成就归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 1985年,葛坚在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会上,与恩师周文炳合照。/ 中山眼科供图

伟大的心灵总有相通之处,记得曾有人问柏拉图:天地之间有多高?

柏拉图毫不犹豫地说:“三尺。”

那人说:“人都有四五尺高,岂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柏拉图笑道:

“所以,人立于天地间,更应躬身低头啊!”

医者葛坚,数十年如一日扑身临床与科研,让无数人重见光明。师者葛坚,言传身教与深藏功名,更让身处功利与浮躁时代的我们获益良多,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通讯员:邰梦云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丽为化名)

摄影:胡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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