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神经衰弱,长时间失眠,只能望着天花板背乘法口诀,盼着瞌睡快一点到来。因为晚上睡不好,白天自然昏头胀脑,走道摇摇晃晃,让人一看,准以为我是一夜未消残酒,其实,真冤枉,我本是滴酒不沾的。只是生活无规律,闹得生物钟颠倒,才得了这么个怪毛病。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一个最痛苦的夏天。后来,病情日益严重居然发展到面部神经痉挛。没办法,只好歇病假,四处投医。先是针灸治疗,脸上、颈上、胳膊上,到处扎满小小银针,老远一瞅,还以为是刺猬呢。结果,不见好。然后,换了一家医院,按摩,别看按摩医生的年纪挺大,手把子力气可不小,每一次,不把我整治得鬼哭狼嚎的,誓不罢休。回家,撩开衣裳一瞧,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像刚从渣滓洞里的老虎凳上架下来一样,惨不忍睹。
我有些绝望了。我以为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怎么办呢?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人家说吃药,好,访来偏方,跑中药房配去,回来熬。那个夏天,我灌下去的苦药汤子,怕是比人家一夏天喝的可口可乐多得多。所以,现在一看见可口可乐,就反胃,不敢喝,可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吧。
拿药顶着凑合着上班去了也还是无精打采。我当时在前进服装厂负责裁剪,老是出残次品,车间主任听说后勤要调人,马上推荐我去,我去了以后才知道,因为厂里要盖大楼,需要各种建筑材料,所以,运输班就忙起来,最缺人手的就是装卸工。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一天好几趟,从货场往厂里拉沙子,四吨的“大解放”,装上、再卸下。算上我才两个装卸工,一人一天起码得挥动上万下铁锨,经手几吨的重量,真够呛。好在开车的司机还不错,有时帮帮我们。现在,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李宝祥瘦而且黑,笑起来跟葛存壮有几分相像。另外有一位年轻的副司机,姓吴。许久没联系了,将近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活儿累,出汗多,饭量也见长,一顿能吃多半盆子烩饼,八两。吃饱喝足,就想瞌睡。后来累得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车上、沙子堆上,车库旮旯,找个空就打呼噜。尽管天热,尽管浑身是汗,似乎也没觉得怎么不舒服,只要有睡觉的机会,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睡眠可能是我一生中质量最好的,每天睡得比谁都踏实,比谁都酣。这么折腾了三个月,我不但没瘦,反而胖了些,焦黄色的小脸,甚至有了几分颜色。
生活就这样一下子变得简单了一加一就是等于二,用不着再去思考,也用不着去读书,还生活以本来的面目。人类生活的原始状态本来就是除了吃就是睡,无他。
沙子装完了,水泥也装完了,工作就不那么紧张了,松弛下来,我意外地发现,我的神经衰弱病竟不知不觉痊愈了,好了,连中药也因忙没顾得上坚持吃完。
看来,忘我的劳动也能治病,治得比医生还利索,还快。病好了,那个夏天也悄然过去了,迎来的是金秋。天气逐渐凉爽起来了,常能听到树叶在初秋的风中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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